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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雪又下起来了。,到了戌时,风突然转了向,从黑松林那边直直地刮过来,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,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外面拿指甲轻轻地挠。,林守义蹲在灶台边上,两只手攥成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,几根枯枝烧得噼啪响,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。他时不时抬头往里屋瞅一眼,里头传出来的声音让他坐不住——王氏的**一声接一声,时高时低,高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,低的时候又像一口气喘不上来,闷在胸腔里哼哼。,从来没这么怕过。,打小在寒水溪边长大,十几岁就跟着**撑船撒网。娶王氏那年他三十,王氏二十一,邻村人,娘家也是穷苦人家,图他老实肯干,没要彩礼就把人嫁了过来。成亲三年,王氏肚子一直没动静,村里有人说闲话,他也不吭声,照旧每天下溪捕鱼,回来把最大的那条留给他女人炖汤喝。,王氏终于怀上了。他高兴得逢人便笑,攒了几个月的工钱,咬牙买了二斤肉,给王氏补身子。,他蹲在灶台边上,听着里头的动静,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
平安就好。母子平安就好。
里屋的门帘掀开了,接生的稳婆张氏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水呢?烧好没有?”
林守义一骨碌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把瓦罐端过去。张氏接过去的时候,他瞥见对方的手在抖——这老婆子接生三十年,十里八乡的孩子一大半是她接到世上的,手稳得像拿了一辈子刀的石匠。可这会儿,她的手在抖。
林守义想往里看一眼,门帘已经落下来了。
里屋,王氏躺在床上,头发被汗水浸得透湿,一缕一缕贴在脸上。她咬着块破布,闷声哼哼,眼睛却一直盯着窗户——窗纸被风刮得鼓起来,又缩回去,鼓起来,又缩回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外头一下一下地顶。
“用力,再用力!”张氏压低声音喊。
王氏浑身绷紧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叫。
油灯的火苗突然往下一缩,蹿起一股青烟,险些灭了。
张氏来不及管这些。她一只手按着王氏的肚子,另一只手往下探,触到一团温热**的东西——孩子的头出来了。
“再用力!快了!”
王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整个人往上一挺,随即软软地瘫下去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婴儿啼哭,在屋里响起来。
可这哭声不对。
张氏这辈子接过多少个孩子,她自已都数不清。哪个孩子落地时该是什么动静,她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——头一声哭都是亮的,脆的,响的,像是要跟老天爷打个招呼,说我来了。
可这一声不是。
这哭声是细的,冷的,幽幽地往上飘,像猫崽子在坟地里**,又像冬天夜里风吹过枯草的声音,听着不像从人嘴里发出来的。
张氏低头一看,手一哆嗦,孩子差点摔在被子上。
是个男孩。
小得可怜,瘦得像只没长开的猫崽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皮底下细细的青筋。眼睛闭得紧紧的,嘴唇却是紫色的——不是冻的那种紫,是天生就带着的紫,像墨在水里洇开。
最吓人的是脸。
孩子左眼眼角下方,有一道淡青色的印记,弯弯的,月牙形,像用笔蘸着青墨画上去的。张氏活了大半辈子,听说过胎记,见过胎记,可没见过这种——那颜色太正了,太匀了,看着不像长出来的,倒像是刻上去的。
她还没回过神来,屋里那盏油灯“噗”地一声,灭了。
不是烧干的灭,是一下子就没了,像被人一口气吹熄的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户那儿透进来一点雪光,惨白惨白的,照得人脸都变了形。
灶膛里的火也跟着暗下去,本来烧得正旺的几根柴,火苗一下子缩成黄豆大的一点,发着蓝幽幽的光。
“娘啊……”
张氏喃喃地喊了一声,两条腿软得站都站不住,抱着孩子一**坐在床沿上。
就在这时,屋外狂风大作。
那风来得没有一点征兆,之前还是细细地刮着,突然就像掀翻了天似的,呼啸着扑过来,把窗框子撞得哐哐响,屋顶上的茅草被掀起一**,哗啦啦地落在雪地里。
村后那片黑松林里,传出一阵密密麻麻的声响。
像无数东西在树杈子上爬行,窸窸窣窣,从林子深处一路往村子的方向过来。又像是有人在说话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,压低了嗓子,叽叽咕咕地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,却能感觉到那声音越来越近。
林守义冲进里屋,摸黑找到火折子,哆嗦着把油灯重新点上。
一点微光亮起来,照出床上的王氏——她脸色惨白,眼睛半睁着,嘴唇动了动,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:
“孩子……怎么样……”
张氏没答话,把孩子往王氏身边一放,披上棉袄就往门外跑。林守义想拦,没拦住。
那老婆子跑到院子里,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,一边跑一边喊:
“妖怪!妖怪投胎啊!那孩子是妖怪!”
她的声音被风撕成一片一片,散在雪夜里,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林守义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。冷风灌进衣领,他打了个寒战,慢慢回过头,望向里屋那一点微弱的灯光。
床上,王氏抱着孩子,正低着头看。
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——黑漆漆的,眼珠子比正常孩子大一圈,亮得像两汪深井,正定定地望着屋顶的某个角落。
他左眼角下那道青痕,在灯光里微微发亮。
屋外的风还在刮。黑松林里的声响,越来越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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