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声录:忘川戏班
正文内容

,指尖攥得背包肩带咔咔作响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,“没有活人?那村子里……早空了二十多年了。”司机狠狠吸了一口烟,烟蒂的火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,映得他眼底的恐惧更重,“小伙子,我劝你一句,钱是赚不完的,命只有一条。这趟活,能不接就不接,现在掉头还来得及。我没得选。”谢云归扯了扯嘴角,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,催收发来的老家地址,还有行业里彻底烂掉的名声,早把他的退路堵得死死的。别说村子里没活人,就算是刀山火海,他也得闯一闯。,也不再劝,只踩下油门,破旧的面包车在坑洼的山路上颠簸起来,车窗外的树影越来越密,连阳光都透不进几分,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,混着山里特有的腐叶味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,司机断断续续说了些槐荫村的事。,早年靠着一条出山的小路,勉强能和外界通个音讯,村里的人世代守着山过日子,最出名的,是村里有个代代传的戏班,班主家的闺女苏婉,是十里八乡顶有名的旦角,一把嗓子能唱得山都软了。
变故就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农历七月十四。

那天是苏婉的登台封箱戏,村里的人全挤在村口的老戏台前,连邻村的人都翻山越岭赶过来听。可谁也没想到,那台戏从日落唱到日出,台上咿咿呀呀的戏文没停过,台下却连半点人声都没有。

等第二天有邻村的人过来,才发现整个槐荫村空了。

戏台还在,戏服还在,台上的锣鼓家什摆得整整齐齐,甚至锅里的饭还温着,可全村上百口人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连苏婉也跟着一起消失了,只留下戏台柱子上,用胭脂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:阴晴圆缺。

“从那以后,槐荫村就成了禁地。”司机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山里的什么东西听了去,“有不信邪的驴友、探险的,还有想捡漏的古董贩子,翻山进去,就没一个能完整出来的。偶尔有运气好逃出来的,全疯了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,说夜里能听到戏台子上有女人唱戏,还有满村子的人在叫好。”

谢云归的后背已经浸满了冷汗。

阴晴圆缺。

这四个字,正是陈婆让他录制的那段环境音的名字。还有那台老式磁带录音机,机身上刻着的那个模糊的“婉”字,此刻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。

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环境音单子,这是一桩二十多年前的人命官司,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。

面包车突然一个急刹,停在了一条窄窄的山路口。

“到了。”司机熄了火,死活不肯再往前开半步,“从这条山路往上走,翻过前面那道山梁,就是槐荫村。我只能送你到这,多一步,我都不敢走。”

谢云归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,背上沉重的设备包。刚下车,山里的风就裹着寒气扑了过来,吹得他一个激灵。司机从副驾扔过来一个老旧的手电筒,还有半瓶白酒。

“拿着。手电别乱照,尤其是照暗处。白酒擦在身上,能挡点不干净的东西。”司机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记住,夜里要是听到有人喊你名字,千万别应声,尤其是女人的声音。还有,别往戏台**看,别寻声音的来源,能录完,就赶紧跑。”

话音刚落,他就猛地打了把方向盘,面包车连尾灯都没敢多亮,掉头就往山下冲,转眼就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里,只留下谢云归一个人,站在荒无人烟的山路口,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,静得可怕。

他看了一眼手机,信号彻底消失了,时间是下午三点,离农历七月十四子时,还有整整八个小时。三个时辰的录制时长,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到槐荫村,架好所有设备。

谢云归拧开白酒,往手心倒了一点,搓开后抹在手腕和脖颈上,辛辣的酒气压下了几分寒意,他咬了咬牙,攥着手电筒,一头扎进了密不透风的山林里。

山路比他想象的难走百倍,全是碎石和荒草,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,涧水流动的声音隔着几十米传过来,在他异常灵敏的耳朵里,被无限放大,混着风穿过林梢的声响,还有远处模糊的、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嚎叫。

他戴着**耳机,把增益调到最低,却还是能捕捉到无数细微的声响——草叶下虫子爬过的窸窣声,树干里白蚁啃噬木头的闷响,甚至是自已的心跳声,都在耳机里震得他耳膜发疼。

越往山里走,空气越凉,光线越暗,连虫鸣鸟叫都渐渐消失了。

等他翻过那道山梁,看到槐荫村的轮廓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
村口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,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枯瘦的手。树上缠满了褪色的红绳和破布条,风一吹,布条晃来晃去,远远看去,就像挂着无数个小小的人。

树底下立着一块青石碑,上面刻着的“槐荫村”三个字,被人用锐器凿得坑坑洼洼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石碑底下,散落着不少烧尽的纸灰,还有几个烂掉的供果,像是不久前还有人来过。

谢云归站在村口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太静了。

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寂静,别说人声,连虫鸣、风声、甚至连自已的呼吸声,都像是被这村子吞掉了一样。他摘下**耳机,瞪大了眼睛——以他的耳朵,就算是深山里,也不可能听不到半点活物的声响,可这村子里,就像一个巨大的真空罩,没有一丝生气。

他想起司机的话:槐荫村,早就没有活人了。

谢云归攥紧了手电筒,光束扫过村子。入目全是破败的土坯房,门窗烂得七零八落,院子里的荒草长到了一人多高,有的房子塌了半边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,像一只只盯着他的眼睛。

他按照陈婆给的路线图,一步步往村子中心走。脚下的土路长满了青苔,滑得厉害,每走一步,都能听到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,在死寂的村子里,被放大得格外清晰。

走了约莫十分钟,一座老戏台,赫然出现在他眼前。

戏台比村子里其他的房子都要完整,青砖砌的台基,木质的台板,虽然布满了灰尘和蛛网,梁柱上雕着的缠枝莲和戏文人物,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台口的两根柱子上,还留着当年的对联,只是油漆早就剥落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
戏台正中央,散落着****——褪色的红戏服碎片,摔碎的胭脂盒,断了弦的二胡,还有一面裂了缝的铜锣,滚在台边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。

这里,就是陈婆指定的录音地点。

谢云归爬上戏台,木板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村子里,格外刺耳。他不敢多耽搁,赶紧放下设备包,按照陈婆的要求,把全指向性麦克风架在了戏台正中央,对准了**的方向,又把那台老式磁带录音机,放在了麦克风旁边,接上了线路。

就在他转身去拿**耳机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见,原本对准**的麦克风,不知什么时候,竟然转了个方向,正正对着他的脸。

谢云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
他明明记得,自已刚才拧死了支架的固定旋钮,别说风,就算是用手掰,都未必能掰动。

他咽了口唾沫,走过去,重新把麦克风对准**,又狠狠拧紧了旋钮,确认纹丝不动后,才退回来,戴上了**耳机。

耳机里一片干净,只有细微均匀的电流声,没有半点杂音。他把增益一点点调大,捕捉着村子里的每一丝声响——远处山涧的流水声,风刮过戏台檐角的呜咽声,还有荒草晃动的窸窣声,一切正常。

可就在他准备调试录音机的时候,耳机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、女人的呼吸声。

清晰,绵长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,就贴在麦克风旁边,像是有人正凑在麦克风前,对着他呼吸。

谢云归猛地抬头,看向**。

**的幕布破了好几个大洞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,整个戏台除了他,空无一人。

他死死攥住手里的调音台,指尖冰凉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婆那句话:无论听到什么,都不要去寻声源。你只是个记录者,不是看戏的。

他强迫自已移开视线,低下头,继续调试设备,可他的耳朵,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**的动静——

有手指划过绸缎的细微声响,是戏服的水袖;有眉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是在描戏妆;还有极轻的、脚步踩在木板上的吱呀声,有人在**里,一步一步地走着,来回踱步。

天彻底黑了。

农历七月十三的月亮,圆得诡异,却被厚厚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,山里起了浓雾,乳白色的雾气从山涧里涌上来,一点点漫进村子,裹住了整个戏台,能见度不足三米。

谢云归看了一眼手表,晚上七点,戌时。离子时,还有四个小时,刚好三个时辰的录制时长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磁带录音机的录音键。

“咔哒。”

黑色的磁带开始匀速转动,细微的转动声,在死寂的耳机里,格外清晰。录制,正式开始。

前半个时辰,一切正常。

耳机里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山里偶尔传来的狼嚎,没有任何异常。谢云归紧绷的神经,稍稍放松了一点,他靠在戏台的柱子上,眼睛死死盯着转动的磁带,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白酒,手心全是汗。

可就在月亮彻底钻进乌云里的瞬间,耳机里的风声,突然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婉转凄切的戏文,伴着悠扬的胡琴声和沉稳的锣鼓点,从**缓缓飘了出来。

是他在火车上、在候车厅里,反复听到的那段戏文。

女声清冽又哀怨,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水,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钻进他的耳朵里,精准,清晰,没有半点杂音。伴随着戏文,还有隐约的叫好声、鼓掌声,稀稀拉拉的,从戏台底下传上来,像是坐满了听戏的人。

谢云归猛地抬头,看向台下。

浓雾弥漫,荒草在风里晃来晃去,空荡荡的,别说人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
可耳机里的叫好声,却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热闹,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有,混着嗑瓜子的声响,茶杯碰撞的脆响,就像二十多年前那场封箱戏,正在他眼前,重新上演。

他的视线,不受控制地看向了**的幕布。

破洞的幕布上,映出了一个清晰的影子。

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,头戴凤冠,水袖长垂,正在幕布后面,一步一步地走着台步,甩着水袖,影子随着她的动作,轻轻晃动。

戏文还在继续,影子越来越清晰,她甚至微微侧过身,对着幕布外,鞠了一躬。

台下的叫好声,瞬间达到了顶峰。

谢云归的心脏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,连呼吸都忘了。他想起司机的话,别往**看,别寻声源。他猛地低下头,死死盯着录音机的磁带,不敢再抬眼。

可他的耳朵,却骗不了自已。

他能清晰地听到,那个女人,从**走了出来。

戏服的水袖划过空气的声响,绣鞋踩在戏台木板上的吱呀声,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胭脂味,混着河水的腥气,一点点向他靠近。一步,两步,她离他越来越近,最后,停在了他的面前。

耳机里的戏文,锣鼓声,叫好声,在这一刻,戛然而止。

整个世界,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没有风声,没有虫鸣,连磁带转动的咔哒声,都像是被吞掉了。谢云归能听到的,只有自已疯狂的心跳声,还有面前那个女人,极轻、极缓的呼吸声。

她就站在他面前,离他不足一米。

他的理智在疯狂尖叫,让他不要抬头,不要看,可他的身体,却不受控制地,一点点抬起了头。

浓雾里,一个穿着大红戏服的女人,正站在戏台中央,离他一步之遥。

她的脸白得像纸,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红得像浸了血,一双眼睛黑洞洞的,没有眼白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
而谢云归的**耳机里,就在这时,突然录进了一句清晰无比、带着颤抖的男声,是他自已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问:

“你就是苏婉?”

可他明明,紧咬着牙关,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。

磁带还在匀速转动着,在死寂的戏台之上,发出一声细微的、冰冷的咔哒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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