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，雨还在下。，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被路灯投**来的光斑。，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，人陷进去，腰用不上力。当然，让他睡不着的不是床，是左腿。，那种湿冷顺着陈旧的骨缝往里钻，腓骨那一截像是埋了几百根细针，每隔几秒钟就齐刷刷地扎一下。不是剧痛，是那种连绵不绝、让你没办法忽略的酸胀。，掀开被子。，他借着窗外的光，从放在床头柜的战术背包夹层里摸出一个密封的铝箔袋。“嘶啦”一声轻响，包装袋撕开。一股浓烈刺鼻的中药味混杂着薄荷脑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。这是一贴军用的高强度止痛膏药，市面上买不到，劲儿大，贴上去皮肤会有种被火燎过的灼烧感。，露出左膝往下那道蜿蜒狰狞的疤痕。陆沉动作熟练地把膏药拍在膝盖侧面，按平边缘。
那种**辣的热度很快盖过了骨头里的酸。
他靠在床头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，呼吸放得很轻，一声也没吭。
……
早晨七点。
“笃笃笃。”
敲门声准时响起。陆沉已经换好了衣服——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，只是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。
“哥？你醒了吗？”门外是陆灵的声音。
陆沉走过去拉开门。陆灵穿着一身粉色的卫衣，头发扎成高马尾，手里转着车钥匙，看起来活力十足，只是眼神往陆沉脸上飘的时候，稍微顿了一下。
“那个……下午你有空吗？”陆灵眨了眨眼，像是随口一提，“我带你去我们学校转转吧？江州大学现在的银杏叶可好看了。正好我有几个社团的朋友，听说你回来了，都想见见你。”
朋友？
陆沉看着这个比自已小五岁的妹妹，眼神平静：“行。”
陆灵明显松了口气，做了个“耶”的手势：“那说好了啊，下午两点我没课，我们在家门口见。”
洗漱完毕下楼，餐厅里已经坐齐了人。
长条形的餐桌，陆震平坐在主位，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，甚至没抬头看陆沉一眼。周慧正在给每个人盛粥，那是专门熬的海参小米粥。
“阿沉，坐。”周慧指了指左手边空着的位置。
陆沉拉开椅子坐下。
周慧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，趁着放碗的动作，身体挡住了陆震平的视线。
陆沉感觉到手心里被塞进了一张硬邦邦的卡片。
“密码是六个八，别让**知道。”周慧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只有气声。她的手指碰到陆沉的手背，冰凉，还在微微发颤。
陆沉捏着那张卡，沉默了两秒，把它收进了口袋。
“公司安保部那边，副主管的位置空着。”
陆震平翻了一页报纸，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。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，“你既然退伍了，也没什么学历，就去那里上班吧。下周一报到。”
这不是商量，是通知。
大姐陆婉正用平板看着**大盘，闻言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阿沉，那个职位挺好的。平时也就是管管考勤，巡视一下园区，很清闲。你要是有事，随时都能请假。”
陆沉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坐在对面的二姐陆湘一直在盯着他看。
她是外科医生，眼神毒。
从陆沉下楼走路的姿势，到他坐下时左腿下意识地往前伸直，避免膝盖弯曲受力——这些细节都没逃过她的眼睛。
“你的腿……”陆湘把一片全麦面包撕成小块，状似无意地问，“我看你刚才下楼，左腿好像不敢吃劲？”
餐厅里稍微静了一下。
“**病。”陆沉喝了一口粥，那种黏稠的口感让他有些不习惯，“下雨天风湿犯了。”
陆湘皱了皱眉，视线在他贴着膏药微微鼓起的膝盖处停留了一瞬，那是腓骨的位置，风湿一般不疼在那儿。但她没再追问，只是低头喝了口咖啡。
吃过早饭，大概九点半。
陆震平和陆婉各自开车去了公司，陆湘去了医院。
陆沉跟王姨打了个招呼，说去买点日用品，独自出了门。
雨停了，空气里带着泥土腥味。
他没打车，凭着三年前的记忆，坐上了去老城区的公交车。
晃晃悠悠坐了四十分钟，周围的景致从独栋别墅变成了灰扑扑的**楼。路变得窄了，两边全是乱接的电线和伸出来的晾衣杆，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水。
陆沉在一处老旧的巷子口下了车。
他在找一家修鞋铺。
入伍前那双最喜欢的作战靴底磨坏了，送来这里修，结果还没来得及取就被紧急召回部队，一走就是三年。
陆沉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拐了两个弯。
然而，那家挂着“老李修鞋”木牌的铺子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家门面刷得**嫩的奶茶店，招牌上挂着几个亮闪闪的霓虹灯字——“ 啵啵奶茶”。
店门口，一个穿着宽大紫色T恤、染着一头扎眼亮紫色短发的女孩，正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塑料凳子上，踮着脚尖去拧招牌上的一颗灯泡。
“哎哟……差一点……”
女孩嘴里叼着半根棒棒糖，手里拿着新灯泡，身体努力往上够，脚下的凳子发出“咯吱咯吱”不堪重负的惨叫。
陆沉站在两米外，看着她那一头紫发在风中凌乱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他开口。
女孩吓了一跳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后仰。陆沉上前一步，单手扶住了她的后背，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了她手里差点飞出去的灯泡。
“谢……谢啊！”
紫发妹站稳了，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下来，转过身打量陆沉。
这一看，她眼睛突然亮了。
“哎？哥们儿，你这裤子……”她指着陆沉那条洗得发白、裤脚还有点磨损的作训裤，“07式夏作训裤？**同款啊！”
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裤子：“你也懂这个？”
“那是！”紫发妹拍了拍胸口，一脸自豪，“我哥就是当兵的，西南军区，去年才退。他在家天天穿这个，说舒服，透气，耐磨，蹲坑都不怕崩线。”
陆沉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，这确实是当兵的才会给出的评价。
“你是来买奶茶的？”紫发妹热情地指了指菜单，“今天新品‘霸气芝士葡萄’半价，你要不要尝尝？虽然看你这气质像喝凉白开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陆沉摇摇头，目光扫过店铺的内饰，“这里以前……是不是有个修鞋铺？”
紫发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。
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块抹布，擦了擦手：“那是我是爷爷开的。你是来找他的？”
“嗯。我三年前在他这儿放了双鞋。”
“两年前爷爷脑溢血，走了。”紫发妹声音低了一些，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盖着防尘布的老式皮转椅，“那铺子没人接手，我就改成奶茶店了。不过爷爷走之前特意交代过，有些老主顾的东西没来取，让我留着，尤其是当兵的孩子，说是一定会回来拿的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
那个总是戴着老花镜、满手黑油墨、笑呵呵给他补鞋底的老头，已经不在了。
“节哀。”陆沉说。
他转身准备离开，鞋子大概是找不到了。
“哎！你等等！”
紫发妹突然喊住他，把抹布往桌上一扔，弯腰钻进柜台最里面。
一阵翻找东西的稀里哗啦声后，她拖出来一个墨绿色的帆布袋子。袋子上落了不少灰，但封口扎得很紧。
“爷爷说有个小伙子留下的靴子，也是当兵的，特意包了好几层。”
紫发妹拍了拍袋子上的灰，“刺啦”一声拉开拉链。
一双黑色的高帮作战靴露了出来。
鞋面被擦得锃亮，上了很厚的一层油，原本磨损的鞋底已经被重新换过了，打磨得非常平整。
陆沉伸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革。
他翻开靴子内侧，在鞋舌的位置，看到了用钢笔写的一串已经有些模糊的编号——L.C.023。
那是他的名字缩写，和他在连队的编号。
“真的是你的啊？”紫发妹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啧啧称奇，“爷爷神了。他每年梅雨季都要把这双鞋拿出来透透气，上遍油，说这种皮子娇贵，受潮了容易坏。他说穿这种鞋的人是要走远路的，鞋坏了脚就废了。”
陆沉的手指摩挲着那个编号。
三年前，他还只是个刚入选侦察连的新兵蛋子，觉得这双鞋陪自已跑过五公里，有了感情，舍不得扔。
没想到，鞋还在，修鞋的人没了，他也瘸了一条腿。
“谢谢。”陆沉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客气啥！”紫发妹把帆布袋递给他，“能物归原主，爷爷在天上肯定也高兴。哎对了，加个微信呗？等我哥后天回来，让他跟你聊聊，他要是知道店里来了个战友，肯定乐疯了。”
陆沉刚拿出手机，还没来得及扫码。
“哐当！”
奶茶店的玻璃门被人一脚踹开，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惨叫。
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子，瘦得像根麻杆，穿着紧身牛仔裤，手里拎着一根用报纸包着的钢管。
“哟，生意不错啊紫发妹。”
黄毛把手里的钢管重重地砸在收银台上，震得上面的招牌灯泡都晃了晃，“这个月的卫生管理费，该交了吧？”
紫发妹的脸色瞬间白了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到了身后的操作台。
“上周不是……刚交过吗？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上周是上周，这周那是为了庆祝我们龙哥那一带治安好转，特意加收的‘平安费’。”黄毛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拿柜台上的招牌摆件把玩，“怎么？不想给啊？那这店我看也不用开了，反正灯泡也坏了，不如全砸了换新的。”
后面跟着的两个纹身青年也嘿嘿笑起来，一个去踢旁边的椅子，另一个目光不怀好意地往紫发妹身上扫。
陆沉站在旁边，手里提着那个装旧鞋的帆布袋。
他看着黄毛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让开。”
陆沉把帆布袋放在柜台内侧最干净的一块区域，动作轻缓，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东西。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挡在了紫发妹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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