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高热与裂隙,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,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,就消散在凛冽的、弥漫着不确定性的空气中。一种更沉闷、更原始的恐慌,随着看不见的病毒,悄然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毛孔,最终,精准地击中了陈岩的家。,刚过去两周。这两周,陈岩过得浑浑噩噩。他没有质问林薇。那晚他带着小朵回家时,林薇已经换上了居家服,正在厨房煮粥,神情如常,甚至比平时多了点疲惫的温和。她解释下午那台手术很顺利,结束得比预期早,医院同事顺路捎了她一段。“就是医务科的杨科长,他车刚好经过我们小区附近。”她盛粥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。林薇所在的市一医位于老城区,车位稀缺,普通员工的车不允许进入,除非是工作需要特批的。这个情况陈岩知道。,林薇没有说出口——那位杨科长,即将升任业务副院长。从ICU调到医务科本就是晋升的跳板,这只是医院里心照不宣的前奏。她下意识地将这个事实咽了回去,以免引起丈夫更多晦暗不明的猜疑与联想。。陈岩在脑子里搜索这个模糊的名字,似乎在某次医院家属联谊会上见过,一个看起来挺斯文的中年男人。这个解释似乎合理,同事顺路送一下,在特殊时期并非不可理解。那个整理衣领的动作……也许是角度问题,也许是出于同事间普通的关照?,但心里实实在在地扎下了一根刺。他变得沉默,更多时间埋在电脑前,代码却越写越滞涩,仿佛敲下的不是指令,而是两人之间日益增厚的、难以言说的隔阂。林薇似乎更忙了,电话频繁,微信提示音常常在深夜响起,她回复时总是侧过身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,光影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明明灭灭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膜,看似一切如常,对话却只剩下必要的生活交接:“水费交了。小朵的线上课别忘了。明天我晚班。”触碰不到彼此的真实情绪。,以最粗暴的方式,撕开了这层伪装,也暂时淹没了那根刺带来的隐痛。。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,小脸烧得通红,像熟透的苹果,蜷在陈岩怀里不住地哆嗦,奶声奶气地喊着“爸爸,我身上疼,骨头疼”。家里药箱只有半瓶过期的美林,喂下去效果甚微。陈岩急得团团转,林薇还算镇定,用温水给女儿物理降温,一遍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、脖颈和四肢,但眉头始终紧锁,形成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她打了几个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试图通过医院渠道找点儿童退烧药,得到的回复都是“没了,早没了,连**的布洛芬、对乙酰氨基酚都断货了,林医生,你们自已也没备点吗?”
“我去药店看看!”陈岩抓了件外套就要出门,脚步虚浮,他自已也从早上开始觉得喉咙发*。
“没用,”林薇的声音有些哑,从下午开始就觉得浑身乏力,像被抽走了筋骨,“我下班路上看了好几家,全贴着‘退烧药、感冒药无货’。先观察,多喝水。现在去医院急诊,排队七八个小时都不一定能看上,交叉感染风险更大,医疗挤兑太严重了。”
陈岩看着她因疲惫和担忧而显得苍白的脸,那晚的疑窦和此刻的焦虑、无能为力混在一起,堵在胸口,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第一次对妻子职业上的冷静判断产生了无力的、带着怨气的质疑——不去医院,就这么硬扛?要是小朵出点什么事……他不敢想。
然而,现实很快证明,硬扛几乎是唯一的选项。第二天,陈岩自已也彻底倒下了。头痛欲裂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,又像被套上了不断缩紧的金箍。关节和肌肉的酸痛让他感觉被拆散又胡乱重组了一遍,高烧让他时而如坠冰窖,裹紧被子瑟瑟发抖,时而又像被架在火上烤,燥热难当。他躺在床上,连翻身都成了酷刑。
林薇强撑着照顾一大一小两个病人,但她的状态也急转直下。咳嗽越来越厉害,每一次都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整个胸腔震碎,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咳嗽泛起病态的红晕。体温计上的数字飙到了39度5,握在她微微颤抖的手里。
这个家瞬间变成了一个漂浮在病毒海洋上的、与世隔绝的孤岛。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凄厉的鸣笛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每一次都让陈岩的心揪紧一下。与外界的联系,只剩下那部信号时好时坏的手机。业主群里早已不再是解封时的欢腾,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求救和信息交换,字里行间弥漫着焦虑和无助:
702李姐:“谁家有退烧贴?求两张!孩子烧到40度了,物理降温降不下来,急死人了!”
1102程序员小刘:“求连花清瘟或者抗原,高价收!公司要求转阴证明才能回去上班!”
305退休王老师:“XX药店门口排长队,听说凌晨会偷偷到一批扑热息痛,有人一起去排队吗?我这老骨头怕是熬不住夜。”
903年轻妈妈:“千万别打120,根本打不通!我邻居老人昏迷了,家里没车,叫不到车,只能干着急!怎么办啊!”
每一个字眼都像小锤子,敲在陈岩昏沉沉的神经上。他尝试在几个熟悉的电商平台和跑腿软件上下单,药品类目全是灰色的“售罄”或“运力不足”。朋友圈里,也开始陆续出现“中招”的哀嚎和求助,往日热闹的晒美食、晒旅游的动态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体温计照片、深色的两道杠,以及“宝娟,我的嗓子……”之类的调侃背后真实的痛苦。
第三天下午,小朵出现了短暂的嗜睡,叫醒后反应也有些迟钝,大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,雾蒙蒙地看着陈岩,连“爸爸”都叫得有气无力。林薇摸着她依旧滚烫的额头,终于不再坚持。“不行,得去医院。她太小了,我怕……”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,但眼里的恐慌清晰可见,那是属于母亲的、最本能的恐惧。她自已几乎站不稳,却还是以惊人的意志力换上了外套,戴好口罩,将小朵用厚厚的毯子裹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去。”陈岩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,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,又重重地摔了回去,咳得撕心裂肺,肺管子像要炸开。
“你别添乱了!”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和嘶哑,在这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你连楼都下不去!”她猛地喘了几口气,胸口如风箱般剧烈起伏,双手死死地揪着衣角,努力想要平复情绪,可声音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着,“我抱她下去,试试能不能打到车……或者,找邻居帮帮忙。”那最后几个字,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,说得近乎绝望,透着无尽的凄凉。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,有多少邻居愿意冒险帮忙?
她抱起裹得严严实实、像个小粽子的小朵,小小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她肩上。林薇自已的脚步明显虚浮,却咬紧牙关,一步步挪向门口。那背影,不再有往日穿着西服套裙出门时的挺拔从容,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母亲,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。
陈岩眼睁睁看着门关上,伴随着高烧的眩晕和浑身剧痛,那一声轻响像重锤砸在他心上,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恨自已的病弱,恨这该死的病毒,恨这措手不及的放开,恨这捉襟见肘的现实……也恨,恨那个也许在某个时刻让妻子露出放松笑容的“杨科长”。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?为什么他们家会陷入这种叫天不应、叫地不灵的境地?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世纪,门锁响了。陈岩用尽力气撑起一点身子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林薇抱着小朵回来了,两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狼狈不堪。林薇额发湿透,凌乱地粘在苍白的脸上和脖颈,口罩歪斜着,露出一侧毫无血色的脸颊,眼神涣散,失去了焦点。小朵在她怀里似乎睡着了,但小眉头痛苦地蹙着。
“怎么样?”陈岩哑着嗓子问,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。
林薇轻轻把小朵放在沙发上,自已则顺着茶几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,背靠着柜子,连摘下口罩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大口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杂音。“人……到处都是人。发热门诊的队,排到了医院外面的马路上,拐了好几个弯……救护车的声音,就没停过,一辆接一辆。”她断断续续地说,每说几个字就要艰难地喘一下,咳嗽被强行压抑着,肩膀耸动,“急诊大厅里……躺着的,坐着的,蹲着的,哭的,喊的,**的……像……像战地医院,不,比那还……还混乱。”她闭了闭眼,仿佛想驱散那可怕的画面,“护士根本忙不过来,嗓子都是哑的。等了快三个小时,才有个医生匆匆看了一眼,听了一下肺,说目前听诊看还是病毒**染为主,但孩子年龄小,有高热惊厥风险,让一定想办法退烧,密切观察,如果出现呼吸困难或者持续昏睡……再想办法挤进来……药?没有药。只能开点中成药冲剂,还得自已想办法找。”
她说着,颤抖着手从黑色通勤包里掏出两盒印着医院名称的冲剂,包装简陋,看起来像临时赶制的。她又摸索了一会儿,从包的内袋里,掏出用一小片锡纸仔细包着的东西,打开,是四片白色的药片。她的手指抖得厉害,几乎捏不住。
“这个……是对乙酰氨基酚,”她抬起眼,看向陈岩,那双总是平静理性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、疲惫,还有一种复杂的、陈岩一时无法解读的情绪,像是愧疚,又像是别的什么,“杨科长……杨峻他,刚好在急诊会诊,看到我了,把他自已备的……匀了几片给我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他说他自已还没症状,先紧着孩子用。先给小朵用,我们……我们再扛扛。”
杨科长。杨峻。又是他。
陈岩看着那板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的、救命的药片,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。他应该感激,感激这个在妻子和孩子最危难时刻雪中送炭的同事。这份人情,重如泰山。可为什么偏偏是他?为什么每次在妻子最狼狈、最无助、最需要帮助的关口,出现并提供支持的,总是这个“杨科长”?那晚的车,今天的药……巧合太多,就变得像精心编排的剧本。
他想问,你怎么刚好就碰到他?他想说,这药我们不能要。但小朵滚烫的额头、林薇濒临虚脱的样子,还有窗外那个依然在残酷运转的世界,堵住了他所有的话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更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眼前金星乱冒,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。
林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给他倒了杯温水,手不稳,水洒出来一些。然后她转身,用温水化开半片药,小心翼翼地喂给昏睡的小朵。家庭的角色在这一刻彻底颠倒了,模糊了,每个人都摇摇欲坠,靠着一点点药物、一点点的运气和残存的意志力苦苦支撑,维系着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小世界。
夜里,陈岩的高烧在药物的作用下退下去一些,但咳嗽和深入骨髓的疼痛依旧折磨着他。他睡不着,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聆听。旁边小朵的呼吸声稍微平稳了些,但仍不均匀,偶尔会惊跳一下。客厅里,林薇压抑的、闷闷的咳嗽声断续传来,每一次都让陈岩的心跟着一抽。她应该也没睡,或者在沙发上勉强眯着,保持着医护人员的警觉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,幽蓝的光映着他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。他机械地刷新着朋友圈和微信群,麻木地看着更多的坏消息和求助。
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跳出来,来自他许久未联系的老同学兼前同事,张伟。张伟是他大学室友,上下铺,后来一起进了那家软件上市公司,张伟野心更大,跳去了另一家以高薪高压著称的互联网大厂。消息很短,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猝不及防地劈进陈岩混沌滚烫的脑海:
“岩哥,你听说了吗?老孙(他们之前的师傅,公司副老总,孙建明)的公司,好像出大问题了。资金链可能断了,听说之前押宝的两个**大单都黄了,投资人撤资,现在人心惶惶,裁员裁了好几轮了,估计……悬了。唉,这年头,***难。”
老孙的公司……要倒了?
陈岩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,甚至盖过了身体的高热。孙建明,是他职业上的引路人,也是恩师。刚毕业进公司时,陈岩就是个愣头青,是孙工手把手带他做项目,教他架构思维,甚至在一次关键项目出错时,把责任揽了过去,保住了他的工作。后来孙工自已出来创业,成立了一家专注智慧医疗系统的软件公司,前景一度被看好,还特意邀请过陈岩加入,许诺技术副总的位置和期权。陈岩当时考虑到孩子还小,家庭需要他这份相对稳定的收入,思虑再三,婉拒了,孙工表示理解,还说“以后有机会再合作”。这件事,陈岩一直觉得有些对不住师傅的赏识。
如果老孙的公司倒了,那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失败的案例,不仅仅是一位前辈的折戟沉沙。它更像一个沉重的信号,一个关于经济寒冬、关于他们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行业、关于无数像他这样依赖技术和项目生存的程序员未来的、冰冷而清晰的信号。连老孙那样有资源、有人脉、有经验的**湖都撑不住了吗?
疾病、家庭的疑云、事业的阴影……几重压力如同黑色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无声涌来,将他牢牢困在这张高烧退去后依旧冰冷黏腻的床上,动弹不得。喉咙里血腥味和药味的混合感让他一阵阵反胃。
他转过头,看向卧室门外。门没有关严,缝隙里透出客厅一点微弱的、暖**的光,那是林薇开的小夜灯。光影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、颤动的线。
此刻,她是在担忧地凝视着女儿的睡颜,用听诊器轻轻听着小朵的呼吸,还是在回复某个人的微信?那个叫杨峻的人,是否又发来了关切的询问?那辆黑色的轿车,和车里伸出的、为她整理衣领的手,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,与张伟信息里老孙可能倒闭的公司、业主群中的哀鸿遍野、以及此刻全家在病痛中挣扎的惨状交织在一起,在他烧得发烫又骤然冰冷的脑海里,拧成一股复杂而危险的绳索,缓缓收紧,勒得他几乎窒息。
窗外的城市,在疫情海啸的猛烈冲击下痛苦地**着,灯火零星散落,宛如风中摇曳欲灭的残烛。而他们的家,这个曾经温馨安稳、令人艳羡的港*,在病毒无差别的肆虐攻击和悄然滋生的猜忌的双重侵蚀下,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嘎声,一道道裂痕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。仿佛一艘原本航行在平静水域的船,骤然被抛入暴风雨的中心,舱内暗流涌动,而前方的航道,已被浓雾和未知的暗礁彻底遮蔽。
夜还很长。高烧可能会反复,咳嗽不会停止。而有些问题,一旦在心里生了根,就像这病毒一样,无法轻易清除,只会在沉默中酝酿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发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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