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林见森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,脚后跟撞到供桌。桌上的丧盆“哐当”晃了一声,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。“怎么了?”,陈锐探出头,眼镜片上反着烛光。“没什么。”林见森迅速把蓝布包袱塞到供桌底下,“你……没睡?睡不着。”陈锐走出来,眼睛盯着那碗倒头饭,“林子,刚才蜡烛的火苗是不是……是风。门窗都关着。”
“……穿堂风。”
陈锐不说话了,但眼神明显不信。他走到灵床前,仔细看了看老艺人的遗容,又蹲下来观察那碗饭。
筷子还歪着,直指床底。
“《百解谱》里怎么说?”陈锐问。
林见森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书。书页已经不烫了,但刚才虫子爬过的感觉还留在指尖。
“书上说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‘饭歪指地,下有牵念’。意思大概是,死者有惦记的东西在下面。”
“床底下我们刚翻过。”陈锐推了推眼镜,“只有灰尘。”
“也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‘下面’。”
这话说出口,林见森自已都觉得扯。但陈锐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,象征意义?或者说,指向的是某种关联物?”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“那关联物是什么?”
林见森沉默了。他低头看供桌底下的包袱,木跷和瓷瓶的轮廓在蓝布下隐隐可见。
该说出来吗?
说他好像能跟一本书“沟通”?说书里爬出条虫子,虫子在他脑子里说话?
陈锐估计会直接打120把他送精神科。
“林子?”陈锐还在等答案。
“我还在想。”林见森转身往灵堂外走,“你先看着,我去透口气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锐叫住他,声音压低,“刚才周侄子他们在外头吵架,我听见了。”
林见森停住脚步。
“他们在争什么东西。”陈锐说,“说什么‘床底下’、‘分三份’。我还听到一个词——‘戏本’。”
“戏本?”
“嗯。周侄子说‘戏本必须归我’,那对夫妻说‘值钱的东西得平分’。”陈锐顿了顿,“林子,你说这老爷子……是不是留了什么值钱的遗物?”
值钱。
林见森想起那几个亲戚的脸色——那种混合着心虚和贪婪的表情。
还有他们看丧盆时的眼神。
“我去问问。”他说。
……
周侄子和那对夫妻挤在后院的小客房里。林见森敲门进去时,三个人齐刷刷抬头,表情如出一辙的僵硬。
“林老板,有事?”周侄子站起来,动作有点急。
“想问问老爷子生前还有什么特别交代。”林见森靠在门框上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,“比如……有什么东西要处理?或者要交给谁?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没、没有啊。”周侄子笑得勉强,“我叔叔的东西,都……都在他屋里,我们还没整理。”
“是吗?”林见森目光扫过那对夫妻。
女人躲开他的视线。男人干咳一声:“林老板,是不是……出什么事了?刚才灵堂的动静……”
“哦,蜡烛火苗晃了下。”林见森说,“正常现象,空气对流。”
这解释他自已都不信。但那三个人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周侄子**手,“对了林老板,明天出殡的路线定好了吗?得绕开人民路,那边在修地铁……”
“定好了。”林见森打断他,“周先生,您确定老爷子没留什么特别的东西?比如……戏本之类的?”
话音落地,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周侄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那对夫妻同时看向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什么戏本?”周侄子声音发干,“我叔叔就是普通艺人,哪有什么……”
“我听见你们吵架了。”林见森直接摊牌,“说戏本归你,值钱的东西平分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扭曲地贴在墙上。
最后是那个男人先开口:“周哥,事到如今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周侄子猛地转身,眼睛瞪圆了,“林老板,这是我们家事,您管好丧礼就行。”
“丧礼要顺,得先解了逝者的念。”林见森说,“现在灵堂有异象,倒头饭的筷子老歪,丧盆渗油,还有敲击声——这些都不寻常。如果是因为老爷子有什么未了的心愿……”
“他就是想穿那身戏服走!”周侄子声音提高,“我按他说的做了!还要怎样?”
“那戏本呢?”
周侄子不说话了。他盯着林见森,胸口起伏,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没有戏本。”
“有。”女人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周哥,老爷子临走前跟我提过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宝贝的,除了那身行头,就是一沓手抄的戏本。里头有他师傅传的,有他自已改的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林见森追问。
女人看了一眼周侄子,缩了缩脖子,不敢说了。
男人接过话头:“还有几张地契。”
地契。
林见森懂了。
老城区的房子,哪怕旧,也值钱。要是赶上拆迁,更是天降横财。
“地契在戏本里夹着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但沉默就是答案。
“所以你们在找。”林见森说,“以为老爷子把戏本——连带地契——藏床底下了。所以刚才吵怎么分。”
周侄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颓然坐回椅子上:“……是。我叔叔确实说过,最值钱的东西跟戏本放一起。但他没说在哪儿。”
“所以你们以为在床底下。”
“灵堂那些动静……”周侄子抬头,眼神里有了别的东西,“是不是我叔叔……在告诉我们位置?”
好问题。
林见森想起书页上浮现的图案,想起虫子在他脑子里说的那句“东西拿对了”。
还有蜡烛火苗的倾斜。
“可能吧。”他含糊地说,“但老爷子要传达的,不一定就是你们想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还在查。”
林见森转身离开客房。关门时,他听见周侄子压低声音对那对夫妻说:“明天出殡前,再找一遍。所有角落,翻个底朝天。”
……
回到灵堂时已经凌晨四点。
陈锐还守在供桌旁,拿着手机在查什么。见林见森进来,他抬头:“问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林见森简单说了戏本和地契的事。
陈锐听完,皱起眉:“所以那些动静,是老爷子在指引他们找地契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见森在**上坐下,从供桌底下拿出蓝布包袱,“但我找到了这个。”
包袱摊开,木跷和瓷瓶在烛光下显露真容。
陈锐凑过来:“这是……绑跷用的木跷?这瓶子……”
“桂花头油。”林见森打开瓶塞,那股熟悉的香气再次飘散出来,“跟你判断的一样。”
“你从哪儿找到的?”
“床底下。”
陈锐愣住了:“可我们刚翻过……”
“在角落,用布包着,塞在墙缝里。”林见森说谎了,但面不改色,“可能之前没注意。”
陈锐拿起木跷,仔细端详:“这绑带都朽了,用了很多年啊。这上面还有字……”
他把木跷凑近烛光。在靠近脚踝位置的木头上,刻着两行小字,已经模糊,但勉强能认:
“苦功不苦,
有人记着苦。”
没有落款,只有个日期:一九七三年春。
“有人记着苦……”陈锐喃喃重复,“林子,这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老爷子练绑跷苦,但有个人记得他的苦,给他备了头油**。”陈锐眼睛越来越亮,“所以他把这两样东**在一起——木跷是他的苦,头油是那个人的好。”
林见森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书页上浮现的小人图案,小人拿着瓶子对着床。
还有虫子说的那句“东西拿对了”。
“如果按这个思路,”他慢慢说,“老爷子留下的‘最值钱的东西’,可能根本不是地契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记忆。”林见森说,“是有人记着他的苦这件事本身。”
陈锐沉默了。他看看木跷,看看瓷瓶,又看看灵床上穿着戏服的老人。
“那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林见森也不知道。
他重新掏出《百解谱》。书页自动翻开,停在之前浮现“送”字的那一页。
那个用金光烧出来的“送”字还在,墨迹深深嵌进纸纤维里,像是烙上去的。
林见森用手指摸了摸。触感温热。
“书上说‘执念成扣,非冤非仇’。”他说,“扣子得解开。而解扣的方法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瓷瓶里那缕花白头发。
“……可能跟这个有关。”
“这头发是谁的?”陈锐问。
林见森没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灵床前,对着遗体轻声说:“老爷子,您要是听得见,给个提示。这头发……是不是那个给您备头油的人的?”
灵堂里静悄悄的。
蜡烛火苗笔直向上,纹丝不动。
林见森等了一会儿,心里有点自嘲——我这是在干什么?跟遗体对话?
他正要转身,怀里《百解谱》突然又烫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,那碗倒头饭里的筷子,“啪嗒”一声,倒了。
不是歪,是彻底倒下,横在碗口。
两根筷子,交叉成一个“十”字。
陈锐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见森快步走过去,看着那个十字。他想起《百解谱》里的一句话——刚在书上看到的,现在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:
“筷横为界,阴阳可通。”
通什么?怎么通?
书页又开始发热。林见森把它掏出来,翻开。之前有图案的那一页,现在又多了几行字:
“以发为引,以油为媒,
木跷承念,火送归途。
执念自解,扣子自开。”
字迹新鲜,墨色**,像是刚有人蘸墨写下。
而在这些字的右下角,那条玉色虫子又爬了出来。
它这次没发光,也没在纸上烧字,只是慢吞吞爬到“火送归途”四个字旁边,停住,然后抬起头——林见森确信这次看到了,虫子真的有头,很小,有两个极细微的触角。
触角对着他的方向,轻轻颤动。
脑子里又响起纸张摩擦的声音,但这次清晰多了:
“时……辰……快……到……了……”
“什么时辰?”林见森脱口而出。
“啊?”陈锐愣住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
林见森合上书,深吸一口气。他看向窗外——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凌晨四点三刻。
按老规矩,出殡前最后一个仪式“辞灵”,要在清晨五点整进行。
还有一刻钟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林见森说,“把木跷和瓷瓶摆到供桌上。就放在丧盆旁边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陈锐虽然疑惑,但还是照做了。木跷横放,瓷瓶立在旁边,瓶塞打开,桂花香气弥漫开来。
林见森又拿起那缕头发,犹豫了一下,轻轻放在木跷的绑带位置。
做完这些,他退后两步,看着供桌。
烛光摇曳,映着三样东西:旧木跷,瓷瓶,一缕白发。
还有那碗倒头饭,筷子交叉成十字。
整个灵堂的气氛变了。说不清哪里变了,但就是不一样了。空气似乎更沉,烛火的光晕更柔和,连窗外的天色都好像暗了一瞬。
“林子……”陈锐声音有点抖,“我们是不是……在做什么仪式?”
“算是吧。”林见森说,“解扣的仪式。”
“能成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但总得试试。
林见森看向灵床。老艺人静静躺着,脸上盖着黄纸。那身贵妃行头在晨光熹微中,泛着陈旧而温柔的光泽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店里老师傅说过一句话:
“白事这行,做的不是死人的生意,是活人的心安。”
那死人的心安呢?
谁来做?
……
五点差五分。
周侄子和那对夫妻都起来了,聚在灵堂门口。他们看到供桌上的摆设,都愣住了。
“林老板,这是……”周侄子指着木跷和瓷瓶。
“老爷子的东西。”林见森说,“我觉得,他可能想带着这些走。”
“可这些不值钱……”
“值不值钱,得看对谁。”林见森打断他,“周先生,我问你个问题——老爷子生前,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师兄弟?或者说……照顾他的人?”
周侄子脸色变了变。
那对夫妻对视一眼,女人小声说:“有。老爷子提过一个师兄,姓吴。说当年练功,都是吴师兄给他绑跷,练完还给他**上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周侄子接话,语气复杂,“后来戏班子散了,各奔东西。吴师兄好像去了外地,再没消息。”
“这头发……”林见森指了指供桌上那缕白发,“会不会是吴师兄的?”
没人回答。
但周侄子的表情说明了一切——他知道。
“老爷子一直留着。”周侄子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用红绳系着,当宝贝。我问他谁的,他不说,就说‘是个记着我苦的人’。”
记着我苦的人。
木跷上刻的“有人记着苦”,对上了。
林见森点点头。他走到供桌前,拿起三炷香,点燃,**香炉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他说。
五点整。
晨光透过窗棂,斜斜照进灵堂。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飞舞,像无数细碎的金粉。
林见森按照《百解谱》上浮现的指示,开始操作。
他先拿起那缕白发,轻轻放在木跷中央。
然后打开瓷瓶,倒出少许桂花头油,滴在白发上。
最后,他拿起火柴。
“老爷子,”他对着灵床方向说,“您要的,我给您备齐了。苦功的木跷,记着您苦的人的头发,还有他给您备的头油。”
“现在,我送您一程。”
“苦也送走,念也送走。”
火柴划燃。
火焰凑近木跷上浸了头油的白发。
就在火苗即将碰触的瞬间——
灵堂里所有的蜡烛,火苗同时暴涨三寸。
不是摇曳,是笔直向上冲起,亮得刺眼。
与此同时,供桌上那碗倒头饭里,交叉的筷子“咔嚓”一声,从中间断裂。
不是烧断,是像被无形的手,生生掰断。
断裂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。
周侄子三人吓得后退,撞在门框上。陈锐屏住呼吸,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。
林见森手很稳。
他继续将火苗凑近。白发沾油,遇火即燃。
不是猛烈的燃烧,是温和的、缓慢的燃烧。火焰呈淡淡的金色,裹着那缕白发,慢慢吞噬木跷。
桂花香气弥漫开来,比任何时候都浓郁。
而在燃烧的火光中,林见森好像看到了什么——
两个年轻的身影,在老旧戏班的后院。一个坐在板凳上,另一个蹲着,仔细地给他的脚踝绑木跷。绑完,蹲着的那个人抬起头,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……
画面一闪即逝。
火继续烧。木跷渐渐化为灰烬,白发也烧尽,只剩一缕青烟,袅袅上升。
青烟在空中盘旋,不散,最后慢慢飘向灵床,在穿着戏服的老艺人上方,盘旋三圈,缓缓消散。
就在青烟散尽的刹那——
灵堂里所有的蜡烛,同时恢复了正常。
火苗温和,光线柔和。
那碗倒头饭里的断筷,悄无声息地化为一小撮灰烬,混在米饭里。
丧盆不再渗油。
敲击声……彻底消失了。
一片寂静。
只有晨光越来越亮,透过窗户,洒满整个灵堂。
……
良久。
周侄子第一个开口,声音发干:“结……结束了?”
“嗯。”林见森看着供桌上的灰烬,“结束了。”
“那我叔叔他……”
“安心了。”林见森说,“他要的从来不是地契。他要的,是有人记得——记得他的苦,也记得记着他苦的那个人。”
周侄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他走到灵床前,看着叔叔的遗容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,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那对夫妻也走过来,鞠躬。女人的眼眶有点红,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陈锐凑到林见森身边,小声说:“林子,刚才那火……你看到没有?金色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蜡烛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不符合物理规律……”
“有时候,”林见森打断他,“有些事不需要符合物理规律。”
他转身,开始收拾供桌。灰烬小心地扫进一个空瓷碗里,准备一会儿和纸钱一起化掉。
就在他端起瓷碗时,怀里《百解谱》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烫,是轻微的震动,像手机静音模式下的来电。
林见森走到无人角落,翻开书。
之前浮现字迹的那一页,现在字迹正在慢慢淡去。而在页面最下方,出现了一行新字:
“第一扣解。缘法+1。”
“缘法?”林见森喃喃自语。
什么意思?
他正琢磨,那行字下面,又缓缓浮现出另一行:
“债主已至门外。第二扣将至。”
林见森心里一紧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店门方向。
几乎同时——
砰砰砰。
敲门声响起。不急不缓,三下。
一个熟悉的沙哑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
“林老板,活儿干得不错啊。”
“开门,咱们聊聊利息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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