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生烟
正文内容
黑色的福特车缓缓驶出东大门大街,转入稍窄的街巷。

市声扑面而来: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“桂花赤豆糕”,剃头挑子的铁唤头“嗡嗡”作响,老虎灶前己排起打热水的长队,煤烟、油炸点心和隐约的粪车气扑鼻而来。

车子在“明强小学”门前停下。

学校设在一座旧式的“周氏祠堂”里,白墙黛瓦的风火墙依旧有着宗祠的肃穆,门楣上挂上了白底黑字的校名牌匾。

祠堂开阔的前庭是操场。

穿长衫戴礼帽的家长弯着腰,对穿小西装的孩儿整理衣领;系着白布围裙的女佣捧着荷叶包,追在自家小少爷身后连声哄着:“再吃一口定胜糕”;也有自己背着布书包,三三两两、蹦蹦跳跳地结伴而来。

祠堂改建的校门石阶旁,穿着短打的杂役揣着手,偶尔亮开嗓子喊一声“慢些跑”。

陆伯安携着儿子下车,在明强小学门前停下脚步,俯身为陆澜荪整理好衣领,拿出怀表:“阿澜,今日开蒙入学,便如药材入戥——需知‘准绳’二字最要紧。

学堂规矩如同药方君臣佐使,尊师重道是为君,勤学守时是为臣,与同窗和睦便是佐使相协。”

“辰时入塾,酉时散学,时序如药理,分毫不可错。”

他指向祠堂檐角悬挂的铜铃,“听见铃响便是号脉之时——上课铃响需静心凝神,下课铃响可活动经脉,去吧,记住爹爹的话。

散学时,老陈会来接你。”

陆澜荪点了点头,挥别父亲,背着书包迈过那由祠堂高门槛改造的校门。

陆澜荪往教室走去,眼前人影一晃,听见“哎哟”一声——一个**子跌坐在地,书包甩在一旁,课本散落一地。

“对不起!”

陆澜荪连忙蹲下帮忙拾捡。

**子坐在地上,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**惺忪睡眼抱怨:“你走这么快做什么,赶着去救火呀……”陆澜荪心里嘀咕:“明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。”

话到嘴边,又想起父母平日“待人要宽厚忍让”的教诲,便把辩解咽了回去。

他看着胖子迷迷糊糊的模样,忍不住提醒:“快醒醒神,一会儿先生该查课了。”

**子慢吞吞地收拾着书本,浑不在意地说:“急什么…我爹做**生意的,我娘说,这辈子躺着也花不完了…”陆澜荪听得一愣,他无法理解“**”怎能成为不必用功的底气。

正要说话,预备铃声响起。

余光瞥见一位穿着长衫、手持戒尺的先生正朝教室走来。

他急忙将收好的书包塞进**子怀里:“先生来了!”

自己则转身朝教室赶去。

“哪家的学生!

廊下不许奔跑!”

先生的喝声从身后传来。

陆澜荪急忙刹住脚步,转身朝先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:“学生知错,请先生教诲。”

先生见他知礼,神色稍霁,戒尺虚点一下:“念你初犯,下不为例。

学堂重地,当稳重行事。”

“是。”

陆澜荪再鞠一躬,待先生移开视线,悄悄闪进教室,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
教室由祠堂的偏殿改建,青砖地上规整地放着崭新的矮桌矮凳。

课堂最前方,悬挂着一幅肖像与****满地红国旗,旁边还立着一块旧时的“天地君亲师”牌位。

身着长衫的先生步入课堂,陆澜荪挺首了背脊,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面上。

先生将手中的戒尺与线装课本在***放定,那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陆澜荪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,追随着先生的身影。

一道清朗醇厚的声音响起,先生开口:“今日,尔等初入学堂,开蒙启智。

此为人生大事,当行庄严之礼。”

“首拜国父,再造华夏,佑我邦国。”

他率先转身,面向悬挂的肖像与国旗,深深一揖,为学生示范。

“再拜至圣先师,文脉绵延,薪火相传。”

他继而转向另一个方向,仿佛孔夫子就在眼前,同样郑重行礼。

“入我学门,当尊师重道。”

他转回身,坦然接受了学生们鞠躬作揖,肃然道:“自今日起,望尔等收束玩心,恪守学规,勤勉向学,不负韶光,不负父母师长之期许。”

先生受礼后,道:“入我学门,当守我规。

一曰尊师重道,二曰勤学守时,三曰友爱同窗。”

“礼——成——”先生说完,便翻开课本开始授课。

陆澜荪听得认真,目光却总被教室后门边一个探头探脑的人影牵了去——。

“陆澜荪。”

先生的声音不高,陆澜荪心头一跳,慌忙站起。

先生手中的戒尺点在黑板的算题上:“这道题,由你来答。”

所幸题目不难,是父亲前日刚教过的计数。

他定下神,清晰答出。

先生微微颔首,戒尺轻抬示意他坐下:“学堂是求知识、明事理的地方。

眼要观板书,耳要听讲读,心无旁骛,方得真知。

若被门外浮影所扰,如何对得起这堂堂光阴?”

陆澜荪脸上微热,低声应了句“学生记下了”。

此后整堂课,他始终目随先生,再未朝门口瞥过一眼。

下课铃响起,先生夹着书本走出教室,学堂活了过来。

方才襟危坐的蒙童们,像一群出了笼的雀儿。

几个孩子围在先生刚才授课的讲台边,好奇地摸着戒尺和粉笔;有一些冲到庭院里,追逐笑闹起来。

那个坐在前排、脸色发白的小个子同学。

铃声一响,他便捂着肚子,猫着腰,一脸痛苦地朝院子角落的茅厕飞奔而去,想必是晨起豆浆喝得太急,又硬撑了一堂课。

陆澜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矮桌前,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崭新的国文课本,他看得入了神。

后门闪进一个圆滚滚的身影。

**子“啪”地把书包往矮桌上一放,震得桌上的笔墨都跳了跳。

陆澜荪转过头:“你也是这个班的?

刚才怎么不进来?”

书包上沾了些灰,**子一边拍打着,一边撇撇嘴:“你当我傻啊?

那会儿进来正好撞上先生,岂不是自找罚站?

我娘说了,开学头一天,得先摸清先生的脾气。”

“可我们刚才行了拜师礼......”陆澜荪觉得这实在不合规矩。

**子嘿嘿一笑,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:“拜师重要,还是**重要?

我爹常说要‘谋定而后动’。”

说着从书包里摸出个油纸包,大方地掰了半块桂花糕递过来,“喏,交个朋友,以后先生布置什么功课,记得提点我一声。”

陆澜荪看着那沾着油渍的糕点,想起母亲“不食陌生物”的叮嘱,他摆手:“多谢,我用过早饭了。

我叫陆澜荪,家住东大门济生堂。”

前排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男生被香气勾得回过头来,他约莫七八岁年纪,两道清涕流到唇边,他吸了吸,目光粘在桂花糕上。

吴鸿渐正准备咬下,对上那两道晃晃悠悠的鼻涕,食欲全无,胖脸上满是嫌恶。

他皱了皱眉,把油纸包往前一递,没好气地说:“喏,给你了!”

那男生愣了一下,用袖子抹过鼻子,可能实在是饿了,也顾不得许多,伸手接过,小声说:“谢谢,我叫石根生。”

“嘁,”吴鸿渐扭过头,“谁问你名字了。”

他转向陆澜荪,“我叫吴渐鸿!

济生堂?

你爹是郎中?”

陆澜荪点了点头:“我以后也要做郎中,像我爹爹那样。”

吴鸿渐不以为然,他凑近些:“郎中有什么好?

我爹常说,‘十年寒窗不如一朝经商’。

你爹看那么多病人,赚的铜钿还没我家铺子三天进账多哩!

我长大了要像我爹一样做大生意,还要开钱庄,那才叫风光!”

陆澜荪听得蹙起眉头。

他虽不能完全明白“银行”是什么,但“**”二字听得多。

他抿紧嘴唇,转过身去。

吴鸿渐自觉没趣,便趴在桌上,歪着脑袋打量陆澜荪白皙的侧脸。

忽然,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,伸手戳了戳陆澜荪的胳膊:“喂,你生气啦?

你长得真像个女娃娃,眼睛这么大,皮肤这么白。”

陆澜荪想起父亲教导的“君子和而不同”,可吴鸿渐说他“像女娃娃”的话实在刺耳,便又忍不住回敬道:“男子汉大丈夫,立在世间靠的是胸中学问、手中本事,与相貌有什么相干?

你……你这是以貌取人,非君子所为!”

吴鸿渐被他一连串反驳说得一愣:“说不过就生气,长得像女娃娃,脾气也像女娃娃一样小气!

上课铃铛“铛铛”地响了起来。

同学们跑回座位。

陆澜荪侧过头,压低声音对吴渐鸿说:“你再敢说我像女娃娃,我就告诉先生,你第一节课根本没来,躲在门外。”

吴鸿渐天不怕地不怕,但怕先生手里的戒尺,他悻悻地瞪了陆澜荪一眼。

不甘心地趴回自己的桌子。

陆澜荪端正坐好,微扬起的下巴。

陆澜荪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先生讲授,偏那吴鸿渐总在身旁聒噪。

见他不理人,那**子便凑到耳边低唤一声“女娃娃”,气得陆澜荪想揍他。

放学的铃声刚响,他抓起书包就往外冲,将吴鸿渐甩在身后。

福特车己候在门前,一道前来的还有陆伯安。

“爹爹!”

陆澜荪惊喜道。

吴渐鸿胖跑不快,在后面叫他。

陆澜荪推着陆伯安坐进车子里。”

陆伯安不明所以,坐稳后温声问道:“跑得这样急,可是与同窗闹了不快?”

陆澜荪委屈地揪着衣角道:“那个吴鸿渐……他总说我生得似女娃娃……”前座的老陈透过后视镜瞧了瞧,呵呵一笑:“小少爷这般品貌,是随了夫人呢。

皮肤白净,眉眼周正,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少爷相,这是福气。”

陆伯安抚过儿子的发顶,说道:“阿澜,旁人言语,如同过耳之风。

男子气概,不在皮相,而在胸襟与担当,记住了?”

陆澜荪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,车子拐上另一条路,他问道:“爹爹,我们这是往哪儿去?”

陆伯安温言道:“周家派人来请,说是老夫人身上不爽利。

阿澜可愿随爹爹一同出诊?

耽搁不了多少时辰。”

“那得早些回去才好。”

陆澜荪认真应着,心里还惦记着先生布置的描红作业。

周宅坐落于城东新辟的街区,此地皆是高墙深院,是有名的富户聚居之地。

车子在一座气派的青砖宅邸前停稳,一位身着灰布长衫,管家模样的人等在门口,拱手道:“陆先生,劳动您大驾,实在过意不去。

老夫人一早便说心口发闷,就盼着您来呢。”

陆伯安提了提诊箱,还礼道:“***客气了,医者本分。

还是先去看看老夫人要紧。”

***的视线落在陆澜荪身上,说道:“这位想必是令郎?

小小年纪便这般沉稳,颇有先生风范。”

陆伯安将手搭在陆澜荪的肩上:“正是犬子澜荪。

今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,只盼他日后能略通岐黄,济世利人。”

“一定会,您请,您请。”

管家侧身引路。

穿过门厅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处极宽敞的庭院展现眼前,远非寻常人家可比。

院中不仅假山玲珑、曲径通幽,花木扶疏间更见匠心,最别致的是墙角竟错落植着几株柿树与石榴,此时正值花褪残红、青果初结的时节,想来秋深时分,必是另一番“丹实星悬,金苞露结”的丰饶景象。

***引着二人穿过两道回廊,来到内院正房。

屋内陈设典雅。

周老夫人躺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,呼吸略显急促。

床前端坐着一位身着暗纹绸衫的中年男子,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色。

房中还候着好几个人,除他与贴身丫鬟外,另有两位衣着体面的妇人站在稍远处,皆是满面愁容。

***轻步走到床前,俯身低语:“周先生,陆医生到了。”

那名唤作周先生的男子起身转向陆伯安,拱手道:“陆医生,劳您亲自前来,实在感激。

家母从今天起就有些不适,少不得要烦请您费心。”

陆伯安拱手还礼道:“周先生言重了。

老夫人身体要紧,我们这便看看。”

“有劳陆医生。”

周先生侧身让出位置。

陆伯安在床前绣墩坐下,取出脉枕。

三指搭上老夫人腕间。

陆澜荪挺首着小腰板,看得认真。

突然,"当啷"一声脆响,一个小东西打在他肩头,又滚落在地。

陆澜荪低头一看,竟是一枚亮闪闪的银元。

他顺着银元飞来的方向望去,临窗的仙桌旁,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,身穿锦缎马褂,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几枚银元。

那男孩见陆澜荪望来,歪着头,嘴角带着一丝顽劣的笑意。

屋内众人的目光牢系在陆伯安与老夫人身上——无一人察觉这小小的插曲。

陆澜荪想起父亲平日的教导:“持重是医家第一要义”,母亲也常叮嘱“越是人前越要稳重”。

他背过身子不理他。

那男孩见他不理不睬,悄悄走到他身旁,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:“你一个女娃娃,看得这么认真作甚?

莫非还想学你爹给人瞧病不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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