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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沉璧孤身一人,在爹娘坟前磕了头,又送走了被发配充军的阿弟。
后来他们都说,谢大娘子像变了个人。
她不再提着一盏琉璃灯,在巷子口痴痴等着值夜归来的沈渊。
待到沈渊休沐在家,她也不再依偎着他谈天说地。
甚至小产了,血流一地,她都没派人去找在关外办事的沈渊。
沈渊从别处得了消息,匆匆赶回家。
一身鱼龙服似刚出鞘的剑,腰间绣春刀泛着寒光。
端的是丰神俊朗,又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总指挥使。
可细细一看,风尘仆仆,心力交瘁。
“出了这等大事,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?!”
谢沉璧正坐在院子里,一件一件地烧着给孩子绣好的衣裳和虎头鞋。
闻言她抬起头,淡淡地扫了他一眼,又移到了别处。
“你是给皇上办差的,再大的事,也大不过皇上的事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可沈渊望着她沉静的脸,总是觉得不安。
她明明就坐在他面前,却又那么遥不可及。
他半跪在她身边,伸手想帮她一起烧东西。
“都是我不好,这些日子忙于公务,疏忽了你。”
她却错开他的手,将那些东西,一股脑全倒进了火盆里。
烈火熊熊,映照着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随后她一言不发,起身进了屋。
满院积雪,几株寒梅,映衬的她那清瘦的背影,愈发料峭。
沈渊心里慌得厉害,从后面抱住了她,沉声道:
“你还在怨我?怨我没照顾好你,怨我没为你父亲说话......”
听到“父亲”两个字,谢沉璧浑身一颤。
她挣开了他的怀抱,冷声道:“没有怨怼。你不要多想。”
她这个样子,就像一团棉花,软软的,却把人堵得喘不过气来。
沈渊烦躁不堪,“那你为何......”
话还没说完,一个老嬷嬷走过来,不客气地说:
“大娘子,时辰到了,该去给老**请安了。”
沈渊蹙起眉,“此前不是说过,夫人体弱,免了晨昏定省?”
谢沉璧依旧平静,“我这就去。”
他上前揽住她的腰身,“我同你一道去。”
谢沉璧看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,想起多年前的初见。
她年少贪玩,从家里的院墙翻出去,路过的沈渊接住了她。
一时心动,魂牵梦萦。
可她父亲是翰林院大学士,文官清流,瞧不上身为锦衣卫的沈渊。
她当面拒了探花郎的求娶,以绝食相抗,终于逼父亲点了头。
新婚之夜,沈渊指着天上明月起誓:“此生定不负沉璧。”
可惜,月亮亘古不变,沈渊很快就变了。
今年秋日,他赴江南查案,带回了一个女人。
是和他定过娃娃亲的崔家**崔明滟。
十年前崔家因贪墨被抄家。
这位崔姑娘沦落为官伎。
沈渊在江南遇见了她,费尽周折为她赎身。
谢沉璧自是不依的,直言有她没我。
沈渊却说:
“当年崔家遭难,我家悔婚,终究亏欠。如今我并无他意,只想补偿她。”
她信了,亲自将崔明滟安置在外宅,悉心照顾。
可沈渊竟听信了崔明滟的哭诉,在御前为崔家翻案,说当年纯属诬告。
紧接着,曾参与过**崔家的谢家,被锦衣卫团团围住。
她父亲入了诏狱。
她知道,父亲一生清正,公忠体国,怎么可能诬告?
她跪在沈渊面前,把头都磕破了,只想求他搭个线。
至少让父亲面圣,自陈冤情。
沈渊严词拒绝:“我身为锦衣卫总指挥使,怎能徇私?”
她反问:“那你为崔家陈情,就不是徇私了吗?”
“拨乱反正,为君分忧,本就是镇抚司分内之事,何来徇私之说?”
他始终不肯通融,也不肯为岳家说一句好话。
很快,父亲在诏狱中不堪酷刑,含恨殒命。
母亲悲痛不已,不久也跟着去了。
幼弟谢知,被判充军,发往苦寒之地。
一夕之间,谢家百年望族,风消云散。
她再也没有家了。
甚至她爹娘发丧时,沈渊为了避嫌,一次面都没露。
她独自操持葬礼,看着黄土掩埋了至亲。
身心俱损,很快她就滑了胎。
养好身子后,她心也死了。
最后她去了朝天观,找到了御前红人祁道长。
“道长曾说,小女是九天玄女的命格。”
“若肯斩断尘缘,入观清修,便可为圣上炼出无上金丹。”
“不知此言,是否还作数?”
祈玉一撩拂尘,白净的一张脸在缭绕香火下清隽如玉。
他眉眼生得极好,年轻得不像个得道高人,一张口却有几分仙风道骨:
“自是作数。只是沈家郎君英姿卓绝,这段姻缘,娘子当真舍得?”
她在三清神像前跪了下去,闭上了眼睛,坚定地说:“我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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