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,已经歇了两日。,前后三进,占地几十亩,是林家在关中的老巢。站在庄子高处,往东能望见潼关的方向,往南是沉沉压下来的终南山。,看着山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“少爷。”来福从月洞门那边跑过来,“人都到齐了,在二门外候着呢。”,整了整衣襟,往外走。,十个汉子站成一排。清一色的短打劲装,腰间挎刀,站得笔直。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,姓赵,单名一个英字,是**亲手从庄户里挑出来练出来的。“少爷。”赵英抱拳。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十个汉子,十个都挺着胸膛,眼神不躲不闪。
“这几天歇够了?”
“歇够了!”声音齐刷刷的。
“那就跟我走。去老爷那儿。”
十一个人穿过二门,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走。东边是个独立的小院,青砖墙,黑漆门,门口种着两棵槐树。那是林伯廉的书房,寻常不许人靠近。
**走到门口,冲赵英使了个眼色。
赵英会意,手一挥。十个汉子立刻散开,两人守住门口,其余八人绕到院墙四周,把个小小的院落围得严严实实。
**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,林伯廉正坐在案后,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绸衫,看着像个买卖人。桌上摊着几本账册,算盘搁在一旁。
“东家,那批粮……”中年男人话说一半,看见**进来,住了口。
林伯廉摆摆手:“先这样吧。你回去等信儿。”
中年男人躬身退出去,路过**身边时,恭敬地叫了声“少爷”,然后快步离开。
门从外面带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**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赵英站在院门口,背对着这边,像根桩子似的杵着。其余几个护卫守在各自的方位。
“你的人?”林伯廉问。
“是。”**转过身,在**对面坐下,“十个,都是练过的。”
林伯廉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看着儿子,等儿子开口。
**也没绕弯子。
“爹,咱们的产业,该卖了。”
林伯廉的眉毛动了动。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林伯廉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咱们的家业,你知道有多少吗?”他问。
**没说话,等着**往下说。
林伯廉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。那是一张手绘的大元疆域图,山川河流,州县城池,画得清清楚楚。
“开封。”他指着汴梁的位置,“咱们在那儿有三十七家铺子,绸缎、粮行、茶庄、南北货,外加两个大仓库。城外还有五千亩地,都是好田。”
手指往西移。
“洛阳。二十三家铺子,外加一个车马行,骡马二百匹。城外还有三千亩地,连着洛水,旱涝保收。”
手指继续往西。
“西安本地,渭**北加起来一万两千亩地。凤翔那边,山场林地五万亩,光伐木一项,一年进项这个数。”他比了个手势。
手指往南,越过秦岭。
“四川。成都府、重庆府,铺子四十六家。最大的那个茶庄,整个成都只此一家。还有两座茶山,每年产茶数万斤。”
手指收回来,在账册上点了一点。
“还有山西的盐引,湖广的布庄,苏杭的丝绸,再加上各地的宅子、仓库、码头。零零碎碎加起来,光是地,就超过二十万亩。”
林伯廉说完,看着儿子。
**点点头。
“全卖了。”
林伯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外头现在什么行情吗?”他问,“**那边已经乱了,到处都是流民。粮价一天一个样,有钱都未必买得到。这么大张旗鼓地卖产业,官府会盯上,同行会压价——”
“所以更要快。”**说,“趁着还能卖,能卖多少卖多少。趁着还能买,能买多少粮买多少粮。”
林伯廉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两棵槐树。
院子里很静。赵英他们守在外面,连咳嗽声都听不见。
“你有多大的把握?”林伯廉问,背对着儿子。
**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
不是问买卖,不是问粮价。是问那件事。
“七成。”**说。
林伯廉回过头。
“七成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,“去年你才说五成。见了那和尚一面,就变成七成了?”
**笑了。
“爹,那和尚比我想的强。”他说,“不是本事强,是心性强。一家死绝了,还能活着;给人家放牛,还能活着;庙里没粮了,出来要饭,还能活着。他那个活法,跟野草似的,烧了还能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种人,要么窝囊一辈子,要么一飞冲天。我看他是后一种。”
林伯廉看着儿子,半晌没说话。
窗外的光落进来,照着案上的账册和算盘。那些都是林家的家业,几代人攒下来的,一锭银子一锭银子挣出来的。
开封的铺子,洛阳的车马行,四川的茶山,陕西的地。
二十多万亩。
“这些东西,”**站起来,走到**面前,“留着是死物。换成粮,才是活路。世道要乱了,地里长不出庄稼的时候,一万亩地换不来一石米。”
他看着林伯廉的眼睛。
“咱们进山。山里安全,有水源,有地势。粮囤进去,人守住了。等外面乱起来了,咱们再出来。”
林伯廉沉默着。
“爹,”**说,“您教我的,看人要准,做事要狠。我看准了,也该狠一回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终于,林伯廉开口:“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
**心里松了口气。他知道,**这是同意了。
“分三步。”他走回案边,在桌上比划,“第一步,卖产业。地、铺子、宅子,能卖的全卖了。这事不能急,急了压价,慢慢来,卖多少算多少。让老郑回来帮忙,他路子熟,各地掌柜也都认他。”
林伯廉点点头。
“第二步,收粮。卖了的钱,一文不留,全换成粮食。陕西本地的粮,能收多少收多少。**、湖广、四川的粮商,也派人去谈,价高一点都行,只要肯卖。”
“第三步,进山。”**说,“我带人先进山,把地方收拾出来。爹您在城外盯着,边卖边收边往山里运。等差不多了,您再进来。”
林伯廉听完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人手够吗?”他问,“这么大的事,各处都要用人。卖产业要人盯,收粮要人跑,运粮要人护,山里还要人守。你门口就那十个,够干什么?”
**笑了。
“爹,门口是十个。庄子里还有三百。”
林伯廉的眉毛动了动。
“三百?”
“是。”**说,“练了三年了。其中一百是骑兵,有马。赵英带着,能打能跑。”
林伯廉看着他,眼神变了变。
“还有呢?”
**笑得更开了。
“山里还有八千。”
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林伯廉盯着儿子,半晌没说出话。
“八千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哪儿来的八千?”
”**说,“流民里挑的,庄户里选的,山里藏的。以开矿的名义养着,三年了,没人知道。您以为,每年那么多银子,那多粮都您儿子一个人吃了吗”
林伯廉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他看着儿子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“山里的地方,能容下八千人?”
“那谷地纵深三十里,三面环山,一面是崖,只有一条路能进去。水源是山泉,四季不断。”**说,“八千人住进去绰绰有余。再扩一倍也能容下。”
林伯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他拿起案上的算盘,拨了两下。
“那就这么办。卖产业的事,让老郑回来总揽。收粮的事,分四路:陕西本地一路,**一路,湖广一路,四川一路。运粮的事,让你那一百骑兵沿途照应。山里的事,你自已去安排。”
**点头。
“爹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得换个身份。”
林伯廉抬起头。
“您是举人,有功名在身,太扎眼了。从今往后,您就是林员外,做粮食生意的。那些举人同年、官面上的朋友,能不见就不见。”
林伯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林员外就林员外。”
窗外传来一声鸟叫,脆生生的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父子俩之间的案上。那本账册还摊开着,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**看了一眼那些数字。那是林家的家业,几代人攒下来的。
要卖了。
全换成粮。
他心里没有不舍。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,落子之前,手心微微出汗。
“爹,”他说,“那我进山了。”
林伯廉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**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。
“爹,收粮的时候,记得多收粗粮。麦子细粮顶不了几天,苞谷、高粱、豆子,能放能顶饱。”
林伯廉嗯了一声。
**推开门,走出去。
院子里,赵英还守在门口。看见他出来,抱了抱拳。
“少爷。”
“走。”**说,“进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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